“屋顶之约”——刘丽芬的作品年代学与工作室路径 | 管郁达

“屋顶之约”
——刘丽芬的作品年代学与工作室路径

管郁达

与那些关注社会事件、八卦新闻、娱乐时尚、历史叙事和“封神榜”座次的艺术家不同,刘丽芬看重的是自己真实的内心生活,和与这种“内心生活”休戚与共、纠缠不休、令人烦恼的“肉身”。这样说来,有的人恐不以为然:难道还有与“内心生活”相分裂的肉身吗?

回答是肯定的。自福柯宣称“人”的死亡以来,文化精神领域已经沦为符号帝国与话语银行。尤其是在所谓“当代艺术”的中国卖场中,品牌推广与行头走秀轮番登场表演,所以标准化拷贝、剽窃与二手玫瑰、山寨大行其道。心灵与肉身的分裂,成为庸人们掩耳盗铃的新常态。肉身有如皮囊,漂浮红尘,心灵无处附体,无以安身立命。这种分裂,乃是当下最深重的现代性危机。

刘丽芬心之所切是“屋顶”之上的事物。和那些寻求真实生活的艺术家一样,她艺术的主题是“时间”,但是她逃避了“时代”,而直接面对“时间”本身,还有与“时间”相纠缠的“屋顶”——“空间”。我读她的作品,有如一条河流,无论经过多少次时空的转换,最终还是归于“生命之流”:寻求内心生活与肉身的平衡,并期望以这种平衡在艺术和审美的世界中,重建另一种真实、浪漫、诗意的生活。

康德说,时间乃单维。内部直觉表现为时间,凭双眼难以辨识。时间没有显而易见的形状,我们只能借助各种类比来塑造各自的时间影象,借自空间的各种模式帮助我们更好地把握时间的内部运作。在刘丽芬作品的讨论中,我将时间叙事再现为空间形态的“流动”,从2005年瑞典马尔默那间不足十平方米工作室,到现在(2014年)昆明金鼎的“苔画廊”,这九年的时间里,刘丽芬的生活犹如漂移的孤岛,不断游牧迁徙,一共进驻过瑞典马尔默城东艺术家社区顶层(与两位艺术家共用)、寄宿瑞典朋友家面朝大海的阁楼、昆明创库二楼和顶楼艺术家工作室(与瑞典艺术家杨翰松合租)、昆明金鼎的空间、瑞士苏黎世F+F学校顶楼巨大空洞的工作室、瑞典玛丽安娜隆德学校阁楼和森林野地等七处“工作室”或“空间”。有趣的是,这些“空间”或“工作室”大都是屋顶,所以,它们当然就成为一种“年代学”意义上的标识或地理坐标。对艺术家的创作而言,“工作室”(空间)毕竟是艺术作品发生最为重要的现场。艺术家的“流动”不在时间之中,方才使时间之体验成为可能。

接下来,我要做的是,通过空间(工作室)的移位、转换和变化来建立一个分析刘丽芬作品的“年代学”系谱。在这里,工作室的路径与作品的年代学是一种互文与经纬的关系,它们的无数相交之处便是艺术作品发生和生长的当下现场。这条道路曲径分叉,犹如迷宫,其实无路可寻。我们暂且把它当作一次孤旅吧,看看旅途中有什么样的秘密向我们敞开,或者被我们发现?

1998年—2002年,刘丽芬在云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学习。临近毕业的那一年(2002年),她并没有像国画系的多数同学那样,画些山水、花鸟交差。令人意外的是,她画了一些像是自画像的纸本彩墨作品,这批作品明显受到了莫迪里阿尼、苏丁、毕加索蓝色时期作品的影响。忧郁、孤独、伤感、颓废, 弥漫着一种“世纪末”的哀婉情调。从中不难看出,那时的艺术家沉湎于自我内心的世界,其基调本质上是内敛的、忧伤的。若干年后,她自己也说:“我根本就不会画中国画。”

2005年—2006 年,刘丽芬漂洋过海,远赴瑞典Hyllie park folkhogskola学院学习。在这之前,她还参加了2001年云南艺术学院北欧交流访问项目和2003年—2004年,由昆明TCG诺地卡和瑞典马尔默发起的,“糖•盐”瑞典—中国女性艺术交流访问项目,这是一个两地艺术家互动的观念与行为艺术计划,以身体和糖、盐作为创作媒介的互动合作作品。驻地计划的跨文化视野和工作经验带给她的影响,远远超出了学院派所教授的那些技法。刘丽芬的创作一直注重精神性与思想方法,与她在欧洲亲历当代艺术的洗礼是分不开的。

也是在2005年的秋天,刘丽芬在瑞典马尔默城东的艺术家社区找到了她的第一个工作室,那是二楼,也是顶楼,区区10平方米的空间,三位艺术家挤在一起。条件之差可想而知。好在另外两位合租的艺术家不常来,刘丽芬每天爬在地上画画,自得其乐;但好景不长,艺术区工作室按约定只能租用4个月,于是寄宿家庭的卧室成了她的第二个工作室,面朝大海的阁楼塞满了她收藏的植物标本、落叶和野果,她把不喜欢的画剪成植物,和各式各样的窗花。屋里堆得满满当当的,像杂货铺。这种对植物的喜爱和收集的癖好,构成了刘丽芬艺术创作的一条线索,她后来做的编织艺术品和绘画中的植物、动物形象,显示了艺术家无法割舍的“云南血缘”与自然情怀。

2006年,刘丽芬回到故乡昆明。到了冬天,昆明创库艺术家工作室正好空了一间出来,刘丽芬和瑞典进驻艺术家 Janeric Johansson 一起租下了这间二楼的工作室。这是一间背阴的屋子,平日没有阳光,很冷。在昆明,据说艺术家是否工作是要先看看太阳出来没有?

大概是经历了北欧漫长的冬日,刘丽芬对阳光的需求不如别的艺术家强烈。她关在阴冷的小屋里继续她的纸本彩墨创作,这些作品,忧伤、敏感,多以山水和封闭的室内空间、人物为主题,画面出现迷失、漂流、孤寂的山水意象和梦游般的寂寞心情,有如舒曼钢琴套曲《童年情景》中的追忆和往事再现。这个期间,她还收集了四十个不同性别、年龄、身份的人的毛发,创作了观念行为作品《档案》,随后她继续延展这一观念,将毛发制作成纸张再在上面继续绘画,或将其转换为布面综合材料绘画。这批作品表现男女之爱的困惑,传达出一种暧昧、焦虑的身体欲望和情色意识。行为作品《对饮的时光》、影像《水》亦有此意,只不过语言更加私密,像是独白。

从2006年—2008年,刘丽芬主要待在昆明。她的创作呈现出井喷一样的状态。她精力旺盛,进行了许多跨界的艺术实验。这些作品不能明确归类,介于设计、时装、绘画、行为与装置之间。材料主要为金属水管、钢针、钉锤、剪刀与苎麻、纸张、灯光、布料等等,有趣的是,这两组材料呈现出坚硬、冰冷与柔软、温暖的两极,似乎在暗示一种男女关系之间的矛盾与冲突的同时,也在两极之间寻求沟通与和解?这一阶段的实验与探索也具有某种日常性的诗学气质,浪漫而飘逸,即便是那些冷漠的金属材料,在烛光的辉映下也有了动人的体温,而且,流露出少有的幽默感。

2007年春天,刘丽芬将工作室搬到了创库顶楼。她很开心,她说:“顶楼空了很久,我搬进去给新空间换地板,我在里面奔跑。”这一年,她在昆明、北京两地奔跑。与服装设计师石志洁、杜茜、BUTTONHOLE,实验音乐人Dan Froberg合作,策划、出展了“第一眼野地”服装秀现场装置。继续深入前一阶段的实验,作品更加强调日常性与生活美学的发现;2007年9月—11月还参加了管郁达策划的“情景链接——宋庄—西南艺术家交流计划”,她的行为、装置作品《情书》,将每个观众视为创作者,邀请所有遇到的人,为自己或她(他)写一封情书,装入制作的信封内。收到的情书可以是任何物品,文字、一缕发丝、一件信物、一张涂鸦、一盘CD、一个唇印、一根草、一片叶子、一个号码、一个标签……这件作品,可以看作是“爱的祈祷”,相信信仰和爱的力量;同时,她继续纸本彩墨创作,画面中的女人或独处空屋、或置身郊野,与动物、植物同体。开始出现各种花草、动物,特别是仙鹤与羽毛的形象。观看这些绘画,仿佛“重返伊甸园”和大自然的母体,温暖、美丽又令人惆怅。与自然对话、交流,重新发现“风景”,这也是当代艺术在云南不容忽视的一种个人传统。

2008年,刘丽芬策划参加了昆明云画廊和越南河内Nhasan Studio发起的“云南—越南女性艺术家进驻交流项目”。她创作的布面综合材料作品《无用之门—龙卷风》,类似中国文人画中的册页与日记书写。艺术家以《无用之门》命名了2002年至2008年间的几十本工作日记,这些日记记录着艺术家每天、每月必须去做的每件事情,在记录完成后又习惯性的进行勾画、涂抹与篡改。所以,这些“图形日记 ”早已超出“日记”的实用性,像是艺术家心路历程的意识流手帐,其持续的书写和涂改如和尚撞钟诵经,更像是一种日常行为的修持。

2009年是刘丽芬行为艺术收获颇丰的一年。艺术家的足迹在昆明、丽江、西安、美国亚利桑那州 Prescott 等地留痕。6月19日—20日,她先在丽江玉湖村雪山脚下创作了互动行为《伪饰》,9月中旬又在西安白鹿原实施了行为作品《倾斜》,11月应邀参加美国亚利桑那州Prescott大学艺术驻地计划,创作了行为作品《携带》;2009年底,她又在昆明云南省博物馆的“奇观”展上重新实施了2007年在宋庄做过的互动装置《情书》。这些作品,主要关注人与自然的关系,以及女性身体作为母体与土地的联系、纠葛。艺术家用身体亲近大地万物,体现了一种回归的意愿,也是对喧嚣尘世的拒绝。她这一时期的纸本彩墨与油画作品,更多地将植物、动物拟人化,表达一种雌雄同体的身体意识与生命意识,画面也更具装饰性和平面性。

2010年5月,刘丽芬组织策划了《漫游-国际艺术家驻地项目》,并在昆明创作了大型绘画拼贴《房间里》;6月—8月,刘丽芬与瑞士苏黎世艺术家 Nathalie Bissig合作,创作了行为作品《我们之间》、《风吹草动》(影像记录:Kris Ariel,鲁啸天);随后,又在越南胡志明市战争博物馆创作实施了行为影像作品《呼吸》;10月,在昆明TCG诺地卡文化中心,创作了装置作品《芝士系列》(材料:矮柜,剪纸,杂志,裁纸刀,折纸)、《执谁之手》(材料:拐杖,香料,蘑菇,模特,摇椅)。其作品数量和质量都堪称高峰。她的行为作品《我们之间》、《风吹草动》、《呼吸》,装置作品《执谁之手》,探讨了女性身份与角色的自我认同在当代社会中的困境、像是“枪炮中的玫瑰”,具有现实针对性和批判性;绘画拼贴《房间里》则是一组极具实验性的重要作品,刘丽芬尝试在空间、材料与时间之间架构一种多维的转换,这是她个人艺术史上的一个大胆突破。可惜未能彻底推进。

这一年的夏天,刘丽芬将工作室迁入现在“苔画廊”所处的金鼎艺术社区。对创库顶层那间工作室,她仍有依依不舍之情,毕竟那是一件顶层的工作室,悄悄地诞生了许多了不起的作品。她说:“我算是放弃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工作室。现在金鼎的空间成了开放式的,那可是两间房子啊!”言下之意是说,金鼎的空间尽管大了许多,但它是公共空间。人来人往,艺术家将无“秘密”可守,而创造乃是一个艺术家不能言说的秘密。从艺术家到“画廊主”,刘丽芬的角色在迁入金鼎的这一天发生了改变。对于这种变化,刘丽芬一直心怀疑意和忐忑。

2011年最有意思的作品,是一组尚未命名的身体行为作品,艺术家将自己幽闭在一间堆满植物的房间,在摄影机前摆出一些具有诱惑性、挑逗性的身体姿态让朋友以摄影记录下来。这件作品将对女性主义“身体政治”的质疑从形而上学的层面拉回日常性的生活场景。消除了“作品”的神秘感,刻意模糊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,这件作品具有一种“饥来吃饭,困了睡觉”的禅意,是当代中国女性艺术颇具智慧的代表之作,可惜很少发表和展出。此外,同期以仙鹤为题的绘画作品,也带有某种含蓄、唯美的性别隐喻,呼应了当下“女性艺术”关注的那些问题。

其后,她还参加了澳大利亚悉尼“两代艺术家—中国当代艺术二十年巡回展”策展人驻地项目。2012年—2013年,刘丽芬参加了“瑞士苏黎世—昆明艺术家驻地项目”,那个冬天,她在瑞士苏黎世F+F学校顶楼的那个巨大空洞的工作室里“冬眠”了半年,很少出门。她说:“自己只想画画,每天和自己说话,享受瑞士冬天的孤独”。创作的绘画作品数量惊人,佳作频出。这一时期,她尝试了丝绸丙烯彩墨、纸本丙烯水彩、纸本丙烯、纸本彩墨、纸本水彩等多种媒材和手段,画面更为自由、宁静、优雅和纯粹,特别在色彩的运用方面,徇烂之极归于平淡,已入无法之法、无人之境。这批作品具有一种来去自由的“水性”,润泽、灵动、虚空,与中国古典艺术的精神相通。曲径通幽,可以看作是传统在当代形态下的一种个人转换。
2014年夏天,她参加了瑞典玛丽安娜隆德文化中心(KAiM)“Visit14项目”。玛丽安娜隆德的森林和野地变成了工作室,顶楼房间插满了野花。在瑞典玛丽安娜隆德的森林和野地,刘丽芬利用森林材料和二手店物件创作地景装置《生产机》,这是一件浪漫诗意,却又带有一种超现实主义精神的灵异的作品,至今仍在进行,它的结果就像是一个神秘的寓言,谜底有待揭晓。这一时期的纸上绘画作品更加注重意境,轻盈、优美,宁静而祥和。

初步梳理了刘丽芬作品的年代学与工作室路径的关系,我发现一个问题:那就是极寒的北欧与温暖的云南,为什么会因为像刘丽芬这样的艺术家的漂移、游牧、出走和回归,从而相互具有一种文化意义上的精神对视与关怀?冬天的荒野是寂静的,人烟稀少的北欧更是如此。寂静是一种完整的生命状态,一种无词的语言,一种无声胜有声的语言,所以也是一种让人走入冥想的境界,一个等待着被揭示的宇宙。同样,阳光普照大地的云南,云卷云舒,去留无意,每一棵树木花草都隐藏生命、宇宙巨大的秘密,有待我们发现、葆有和赞美。

刘丽芬的艺术遵从自己心灵的召唤和身体的痛苦,她的作品是生命与大自然丰厚的馈赠。就像旅途中的风景,无声地揭示出生命与自然那种创世纪的力量。刘丽芬的作品,服从了这一伟大法则的吁请和召唤。在心灵的法则与宇宙的秩序面前,“故乡”歌喉的秘密逐渐敞开,就像伟大的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所言:“厌倦所有带来词的人,/词而不是语言,/我走向雪覆盖的岛屿。/荒野没有词。/空白之页向四方展开!/我遇到雪上鹿蹄的痕迹。/语言而不是词。”(《自1979年3月》)心灵敞亮之处,语言自己生成。刘丽芬是醒着做梦的人,她的作品以梦为马,塑造了本地的精神生活诗意的“屋顶”,揭示了“屋顶”之上、云的那边,那个生生不息的神秘的创造之源。

2015年3月1日于昆明

本文为“屋顶之约·刘丽芬个展”前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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